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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智研究】集体主义的起源:大米理论的提出与反驳

2015年09月27日 08:52 来源于 财新网
如果像大米理论这样听起来逻辑链条非常简单的理论无法成立,可能恰恰说明孕育了多样化文明的人类社会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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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体主义的起源:大米理论的提出与反驳

  财新智库研究助理 叶芊林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西方文化更崇尚个人主义和分析性思维,而东亚文化则是集体主义的代表,更注重整体性思维方式。东西方文化差异的起源是什么?东亚社会为什么会培育出集体主义?这一直是很多学科的研究对象。

  2014年Thomas•Talhelm等学者发表于《科学》杂志上的一篇心理学论文,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假说:集体主义起源于先民从事的水稻种植。相比小麦,种植水稻需要精细的灌溉系统和大量劳动力投入。修建灌溉设施需要集体合作。农忙时期一个家庭的劳动力远远不够,必须依靠来自其他家庭的帮助。这就导致这些地区的人们相互之间建立起互惠互利、避免冲突的紧密联系,由此发育出集体主义文化。

  该假说被称为大米理论。作者以中国南北方种植物的差别为自然实验,检验了这一理论的正确性。文章选取1162名汉族学生作为样本,分别用三个从心理学实验得到的变量作为衡量集体主义或个人主义的标准。三个线性回归的结果显示,在水稻种植的地区,人们更多地表现出整体性思维,个人主义程度较低,更倾向于裙带关系。更有意思的是,作者发现,在控制了人均GDP以后,以水稻种植为主的省份离婚率显著更低,创新水平也更低,这都暗示了这些省份较低的个人主义倾向。为了检验是否存在逆向因果的问题,文章还选取“水稻种植适宜程度”作为外生的工具变量,各项结果依然成立。

  在大米理论提出以前,心理学界流行着三种解释。第一是现代化理论。该理论认为个人主义和分析性思维是现代化和资本主义的产物。西方比东亚早经历工业革命和现代化,而且西方社会更加富有、民众普遍受教育程度更高,因此人们的思维方式更倾向于个人主义。但该理论无法解释一个现象:像韩国、日本、香港这样的东亚地区,在人均生活水准超过欧盟以后,却仍然保留着集体主义的社会心理特征。

  第二种解释叫病原体流行理论,它认为在传播性疾病流行的地方会发育出集体主义文化。在疾病防御的过程中,对陌生人和病毒的警惕使该地区的人们结成一个封闭的集体,从而培育出高度依赖集体的社会心理(Fincher et al. 2008)。有趣的是,大米理论同样可以解释为什么疾病流行的地区更加集体主义——疾病多发区也就是炎热地区,同时也是水稻适合生长的区域。原文也对现代化理论和病原体流行理论进行了实证检验,结果却发现,人均GDP较高的省份反而显示出更强的整体性思维倾向和裙带关系,疾病多发的省份反而享有更低的整体性思维水平和更强的个人主义倾向。

  还有一种解释跟谋生方式有关。例如,靠种植业谋生的地区比畜牧业地区所需的合作更多,因此相互依赖的集体关系更可能成为社会的主导文化。大米理论其实是这一理论的延伸,在种植业下面划分种植水稻和小麦两种谋生手段,从而导致了不同的文化特征。

  这篇文章作为封面论文在《科学》杂志发表以后,引起了学术界和媒体的轰动。尽管不能说明这些社会心理文化特征为何会持续存在,大米理论至少能够解释为什么东亚地区表现出与其经济发展程度不相符的非个人主义倾向。然而,文中的结论似乎与我们通常对南北方差异的认识相违背。既然种植水稻的秦岭-淮河一线以南的省份更具集体主义的文化特征,为什么会孕育出比北方更加活跃的个体经济呢?

  很快,一些学者也开始怀疑文中的结论。浙大管院农业经济与管理系阮建青等三名中国教授在Food Policy上发表的文章对大米理论做了反驳。他们首先指出了原文存在的样本偏差、模型误设和因变量测量误差问题。例如,在整体性思维的实验中,分布于28个省份的1019个观测值里,广东省独占18.94%,是其占全国人口比例的两倍,而北京只占了样本的0.2%,远远小于其占人口比例。类似的问题也存在于其他实验中。又例如,在同时控制人均GDP和发病率后,“是否以水稻种植为主”这一变量的显著性并不稳健。总之,在修正这些问题以后,大米理论不再成立。而且,2004年以后,以水稻种植为主的省份的创新水平超过了种植小麦的省份;在离婚率上,前者增长更快,两个地区在2011年持平。文章还用其他集体主义的测量对大米理论进行再次检验,结果未能证实其合理性。还有一篇评论文章指出,原文以大豆和玉米为主要农作物的地区也归类为小麦产区,导致对结果的错误解释(Hu and Yuan, 2015)(出处[出处就是Hu and Yuan 2015年的文章,在参考文献中列出了。])。

  如果像大米理论这样听起来逻辑链条非常简单的理论无法成立,可能恰恰说明孕育了多样化文明的人类社会的复杂性。每一次找寻文化差异根源的学术努力的失败,都使学术界向历史更深的隐秘处挖掘,这是我们在一个理论的提出与被反驳之后最乐于见到的。■

  参考文献:

  Corey L Fincher, Randy Thornhill, Damian R Murray, Mark Schaller, 2008. “Pathogen prevalence predicts human cross-cultural variability in individualism/collectivism”. Proc. Biol. Sci. 275, 1279–1285 (2008).

  Hu, Shihu, Yuan, Zhiguo, 2015. “A commentary on ‘Large-Scale Psychological Differences within China Explained by Rice versus Wheat Agriculture’”.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6, 489.

  Jianqing Ruan, Zhuan Xie, Xiaobo Zhang, “Does rice farming shape individualism and innovation?”. Food Policy, Volume 56, October 2015, Pages 51-58, ISSN 0306-9192.

  Talhelm, T., Zhang, X., Oishi, S., Shimin, C., Duan, D., Lan, X., Kitayama, S., 2014. “Large-scale psychological differences within China explained by rice versus wheat agriculture”. Science 344, 603–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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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雨谦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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